暴雨再是遮挡视线,也拦不住放眼脚下,巨坑中那焦骨叠焦骨,焦骨覆新尸。
皇城五十里外的乱葬岗,无数无人认领,无家可归,无处可寻,遭人遗弃的尸体,最后都会被一卷草席,一辆板车,一匹瘦骡拉到这儿来。
再被当作垃圾、秽物,从山顶倾倒下去。
每月二十,为防腐尸生疫,官府都会来人在这儿放上一把大火,通通烧个干净。
这附近没人敢来。
据说每到入夜,数万无归孤魂,枉死冤魂,都会在这林间大放悲声,残害人命。
后有佛僧在此建了个镇魂塔,才得压制冤魂,却又有人传这镇魂的法并非佛法,乃为妖魔之术,残忍强压。
到底是煞气太重,佛法难渡。
画良之未加犹豫。
他踩着被雨浇软的倾斜坑壁往下走,血浆烂肉融进土里,脚下挤出的水,都是焦黄的。
他不害怕。
他来过这儿许多次。
第一次的时候……他才六岁。
村民从水里捞出他五日没回家的娘,画良之抱着他妹的灵牌,在家饿了五天,把院里种的地瓜都给刨出来生啃了,才等到人寻到娘的消息。
娘被水泡得肿,浮出水面,方被人发现。
他没害怕,甚至都没哭,不过小心挪着步子,去碰草席。
“娘,我饿。”
四周没人应声,除了些许感慨孩子命苦的唏嘘。
“娘,安之也说饿。你别睡了,起来给咱做饭吧。”
人们把他往后推。
他们说他太小,埋不了,水泡的尸放久会成疫病。
他们把他娘当着他的面抢走了,他就追在后边,跟着瘦骡拉的板车跑。
他不知道累,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唯记得停下来的时候,腿抖得不受控,亲眼看着他娘从这个山坡上头滚下去。
那时候,他疼得再动弹不了,像个碑似的立在乱葬岗上,往下瞧——
看无数无名尸骨躺在下头,分明都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曾经有名有姓,曾经努力活过,曾经是某个人的牵挂,挚爱。
可如今却成了好大一堆垃圾啊。
他太小了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自己或许也会有一天,和他娘一样,从这儿毫无意义的滚下去,了却此生。
小孩在这儿呆呆站了一天一夜。
没有传说中的孤魂哭冤,没有恶鬼害命,只有猫头鹰在月下讪笑。
他娘没来和他说话。
日升的时候,正赶二十。
一队官兵驾马而来,面无表情地往下丢了十几个煤油火把。
他在旁边看着,看浓烟冲天,看那群人就像审判的神。